历史有时候会以最戏剧化的方式，逼着人们回答最沉重的问题。
在关于美伊之战的新闻发布会上，特朗普说了两件看似矛盾的事。
第一件：他宣布美国将对部分国家暂时豁免石油制裁，直到霍尔木兹海峡恢复畅通为止。他没有点名，但答案呼之欲出。上周，美国财政部已悄悄向印度发放了一张30天临时豁免令，允许其购买搁浅在海上的俄罗斯石油。财政部长贝森特随后对媒体补了一句：“我们可能会对更多俄罗斯石油解除制裁。”
第二件：他说，对伊行动“基本上已经胜利”，并预测战争将很快结束。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逻辑就清晰了：油价破百，全美油价自开战以来每加仑已上涨34美分，白宫担心这会在11月中期选举前重创美国消费者和企业。这是一道政治急救题，而特朗普给出的解药是：打开俄罗斯石油的阀门。
这个决定，极具讽刺性。
当地时间2026年3月9日，美国佛罗里达州多拉，特朗普在新闻发布会上发表讲话 图/视觉中国
顾此失彼
去年11月，特朗普刚刚对俄罗斯实施了新一轮制裁，这被认为是他对莫斯科施压力度最强的一次出手。
如今，美伊之战开打，他亲手把这张牌还给了普京。更刺眼的细节，被民主党参议员加莱戈直接点破：“特朗普刚刚向印度开了绿灯，让它继续购买俄罗斯石油——在俄罗斯向伊朗提供情报、帮助打击美国军队的同时，对普京软化了立场。”
这不是战略，是顾此失彼。
至于“基本胜利”的宣示，当然不是收兵信号。特朗普同时放话，若伊朗干扰石油供应，将对其实施“比以往猛烈20倍”的轰炸。更值得玩味的是，这次宣示，恰恰发生在他私下对派遣地面特种部队表露浓厚兴趣后。
逻辑并不复杂。在政治上宣布“赢了”，是为接下来派人进去“善后”预先铺路，也就是夺取或稀释那批深埋地下、炸弹炸不到的浓缩铀。
这种胜利的叙事，是地面行动的政治许可证。但这张许可证能用多久，没有人说得清楚。
这场战争最根本的困境，或许不在军事层面，而在政治层面。MAGA派的核心基本盘，当初选择特朗普，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他承诺将美国从战争中撤离，不再卷入新的纠葛。这一承诺，如今已经破裂。
共和党策略师Sarah Longwell说得最直接：“这将被视为根本性的背叛——不是一次失望，而是被你最信任的人欺骗。”民调数据也在印证这种判断。仅27%的美国人支持对伊军事打击，三成共和党人表示不确定或反对。这样低迷的战时共和党民调，史上罕见。
轰炸容易，收场难。一场没有明确出口、没有连贯战略目标，在美国国内也无政治授权的战争，即便在军事上取得某种程度的胜利，也可能让特朗普和共和党在政治上输掉一切。
“生死交班”
伊朗的权力体制，在美以空袭之下，完成了一次有惊无险的权力传递，又一位上位了。
又一位哈梅内伊上位了
历史上，政权更迭之后的权力真空，往往是比原有政权更难驾驭的怪兽。利比亚如是，伊拉克如是，叙利亚亦如是。炸弹可以精准投放，人心却无从操控。这份赌注，下得很大。至于能不能赢，谁也无法打包票。
来到2026年3月，伊朗专家委员会的88名什叶派高级神职人员，在一场视频会议上选出了新任最高领袖，隔空完成了一个可能改写中东格局的历史性决定。
不是面对面的会议，不是在那座庄严的议事厅里，而是每个人对着屏幕。原因很简单：平时线下开会的场所，在选举当天被以色列炸了。
伊朗提前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换了形式，躲过一劫。而以色列人，算准了时间，炸对了地方，却没等到想要的结果。这个细节，几乎是当前美伊博弈的缩影：出手精准，却总是差那么一步。
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现年56岁，是已故大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之子。从权力逻辑上说，他是这套体制顺理成章的延续——熟悉安全架构，熟悉军事协调，熟悉那张看不见的权力地图。
这场父子间的“生死交班”，被伊朗伊斯兰共和国视作危急时刻延续政权、抵抗外部压力的象征。
另外两位曾被讨论的候选人，包括伊朗伊斯兰革命之父霍梅尼的孙子，均被认为立场相对温和，也曾被外部分析人士视为可能向释放某种善意的人选。他们都落选了，特朗普政府没能让这场选举的结果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演进。
走一步看一步
美以两国对伊朗领导层的定点清除，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逻辑很清晰：通过情报配合人工智能分析，判断目标何时出现在何处，精准出手。特朗普本人也承认，此前被考量为“可以让美国满意的接班人”的几位潜在人选，已在一轮轮行动中陆续被消灭。
这里有一个深层矛盾，值得细想：频繁的“斩首”行动，往往同时清除了那些可能与美国合作的温和派人物。留下来的，反而是更强硬、更难打交道的人。穆杰塔巴不仅在美以空袭中失去了父亲，妻子和母亲等亲属也在袭击中丧生。这样的情势下，他对华盛顿的态度很难是善意的。
“斩首”，能不能实现政权更迭？答案，恐怕是否定的。伊朗的权力架构并非建立在单一领导人的个人魅力上，而是神职体系、革命卫队与国家机器三者相互咬合的制度性结构。哈梅内伊之死，没有引发预期中的权力真空，反而触发了这套体系的自我修复机制。临时领导委员会、专家会议、革命卫队，各司其职，迅速完成了权力交接。
哈梅内伊遭“斩首”
另一种可能性，更令人警惕。万一多轮“斩首”之后，伊朗出现了真正的权力真空，国家四分五裂，那才是更难收拾的局面。核设施和浓缩铀原料，可能落入非政府武装之手。对美国、对以色列而言，一个失控的伊朗，远比一个强硬但可预测的伊朗更危险。
在讨论美国能否凭借这些手段实现战略目的之前，有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必须回答：美国究竟有没有清晰的战略目的？
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说这不是政权更迭，特朗普说也许就是；国务卿说这是防御性的先发制人，特朗普说这是史诗级主动出击。一周之内，四种说法，一个都对不上。
这或许可以说明两件事：第一，美国在某种程度上是被以色列带着走的；第二，特朗普自己也在走一步看一步。
特朗普心里最理想的结局，是伊朗换一个听华盛顿话的新政权。在采访中被直接问及伊朗局势的最坏情况，他的回答罕见地流露出些许无奈：“我想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我们这么做了，然后接替的人跟前任一样糟糕。没错，这种情况可能会发生。我们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
如今，特朗普最担心的情况，似乎正在发生。
当然，也有另一种解读。穆杰塔巴虽然立场强硬，但也可能推动有限度的内部改革。不过，对内改革和对美妥协是两码事。一个在“国仇家恨”中登上权力顶峰的人，对华盛顿的态度，很难好起来。
诱惑与陷阱
有美媒报道，特朗普私下对派遣美军地面部队进入伊朗表现出“浓厚兴趣”。但据美国官员的内部表述，这与媒体想象的大规模入侵截然不同。特朗普心里盘算的，是小型特种作战突击，直接派部队夺取或同时带专家前往以稀释伊朗现有的浓缩铀。另外，他也很可能会复制委内瑞拉模式，通过特种作战推动一个愿意与美合作且无法快速重建核能力的政权上台。
这一构想的现实依据，在于伊朗现有的约450公斤60%浓缩铀。这批铀只需数周便可提纯至武器级，足以制造11枚核弹。问题在于，它深埋于地下设施，连美国最大的钻地炸弹都无法彻底摧毁。鲁比奥在国会简报会上被直接问及如何处置时，给出的回答很无奈：“得有人去拿。”
但“有人去拿”的代价，没有人愿意明说。
截至目前，已有8名美军士兵阵亡，另有18人重伤。最初6名阵亡者均为陆军预备役士兵，来自艾奥瓦、佛罗里达、内布拉斯加、明尼苏达等中西部“摇摆州”的普通家庭，而非职业特种兵。这一细节，直接戳破了“外科手术式精准作战”的叙事。
特朗普能否顶住地面派兵的压力？这取决于几个相互拉扯的变量。他已公开宣称战争目标是伊朗“无条件投降”，将自己绑死在一个极高的结束战争标准上，任何低于这条线的停火都将被解读为失败。而如果不停火，经济代价将持续累积。每天的战争消耗约10亿美元，油价飙升幅度已超过25%，股市持续承压。更致命的是，这些数字将在中期选举前直接传导到每一个普通家庭的账单上。这些特朗普曾经引以为傲的经济议题，如今正在成为他的拖累。
战场的另一端，伊朗已经亮出了一张底牌。伊朗无人机袭击破坏了巴林的一座海水淡化厂，将战争直接带向波斯湾地区最脆弱的战略资源——饮用水。巴林这样的小国，如果生产能力持续受损，战略储备可能在数天内耗尽。
这是一个清晰的信号：伊朗的反制逻辑，是让整个地区付出代价，而不是只让美以付出代价。
（作者系美国克里斯多夫纽波特大学政治科学系副教授）
作者：孙太一
编辑：徐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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